《投資家》雜誌:餘漸富 草根李鴻章

作者:[ ]發佈時間:[ 2010-03-23 00:00:00 ]點擊量:[ 172人次 ]

     如果有人把湖南首富樑穩根比做曾國藩,領袖工商湘軍的話,那麼安徽南翔集團董事長餘漸富就可謂工商淮軍中的李鴻章。

  文/本刊记者 迟宇宙

  這位“胡潤百富榜”的常客儘管位置忽上忽下,也從來沒真正進入“百富”的行列,但他以其堅毅和持久,贏得了安徽工商界的普遍尊重。即使那些比他掌握更多財富的人,也願意稱其爲真正的“大哥”。

  投机倒把者

  餘漸富1956年出生在安慶的一個鄉村裏,20歲開始幹生產隊長,到了1978年,他厭倦了那種一成不變的生活和貧寒的境遇。他死活不幹了。“我當隊長好幾年,只積累了一隻手錶,這怎麼行?”他說。

  他計劃着乾點兒“投機倒把”的營生。儘管風險很大,公社裏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但是他顧不了那麼多了。他開始倒賣起柴禾來,“沒倒幾次就相當於當了好幾年隊長”。

  餘漸富揮手告別“農民”,除了要冒被定性爲“投機倒把”的風險外,還要忍受來自鄉民和左鄰右舍的指責。“因爲我是農民,農民不種地叫不務正業,”他說,“我顧不了這些,日子實在是太窮了。”

  “日子實在太窮了。”那不是餘漸富一人所面臨的現實。誰都知道,1978年冬天的中國就像是一臺龐大但又充滿毛病的大拖拉機,它安靜地躺在那裏,偶爾哼哧一下,但卻顯示不出一丁點兒力量。看起來沒什麼希望,除非有人能改變這種了無生氣的局面。

  在此之前,已經有農民開始反抗那種了無生氣的生活,他們決心爲未來冒殺頭的風險。1978年11月24日,安徽鳳陽小崗村18戶農民按下了18個手印,搞起生產責任制,揭開了中國農村改革的序幕。

  大轉折終於在那年冬天到來了。不知道是命運之手還是歷史的選擇,總之人們把所有的希望都孤注一擲在一個矮個子——鄧小平身上,他決心要將這臺拖拉機修好,他意識到,中國必須改變現狀,必須學會比建造廢墟更多的東西。

  那一年冬天,中共在北京召開了十一屆三中全會,鄧小平爲這個國家確立了“改革”和“開放”的道路。“開放”與“改革”這兩個充滿期待與想像力的詞語,終於正式地出現在了中國政治的語言譜系當中。中國開始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時期。鄧小平重新啓動了這輛老邁而破舊的拖拉機,使它的引擎發出了驚人的轟鳴。

  1979年,餘漸富決定與過往做一個正式的告別。他在小鎮上開起第一家日雜小店,當上了個體戶。那是一些“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日子,人們對他充滿了羨慕和嫉妒,也會表現出鄙視和輕忽,似乎每個人都在等待他的失敗。可是餘漸富居然慢慢地做了起來。當他發現冰棒受歡迎之後,他就辦了個冰棒廠;當他發現錄像受歡迎之後,他就開了個錄像廳;當他發現商貿批發能發財之後,他就搞起了商貿,除了零售外還偷偷摸摸地搞批發……總之,只要不違法,只要能賺到錢,他就去搞什麼。

  沒幾年的時間,“營業額不僅超過縣供銷社,而且成爲池州地區個私經濟中的利稅大戶”。餘漸富也變得很有錢。1988年,國家開始徵收個人收入調節稅,餘漸富說安徽是從他身上開徵的。

  “那時是爲生活所迫,沒有想到要做大企業,更沒有做企業家的想法。”可是時勢由不得餘漸富猶豫。外面已經傳來了各種各樣的好消息,私營企業已經變成了一種社會現象。餘漸富開始有了自己的夢想。“1970年代末我搞個體戶是因爲生活所迫,是爲了過好日子。1992年底的時候我比較矛盾——到底是做小作坊過好日子還是幹一個企業做老闆?”他說,“我的價值觀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一咬牙決定去搞企業。”

  沒有人支持他搞企業。1990年代初期,民營經濟的處境又變得異常寒冷;如果不是鄧小平發表了南巡講話,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往前走,還是就此打住,安分守己地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餘漸富的家人也反對他。以前他們認爲他“不種地,不務正業,放着隊長不當幹個體戶,是個搞歪門邪道的懶漢”,後來他們就跟他天天干架,反對他再次冒險。可是他一意孤行,戰勝了家人,也“戰勝了自己”。

  1993年9月9日,餘漸富從工商局拿到了營業執照,公司的名字叫安慶市南翔貿易公司,主營糖、酒批發業務。他們開張的時候大放鞭炮,藉機昭告:從南翔進貨,假一罰百!那時候假貨橫行,餘漸富告誡他的員工說:“誰要是在南翔賣假酒,南翔就端掉誰的飯碗!”沒多久,餘漸富就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老闆”。

  接下來的事情沒什麼值得陳述的,除了糖酒貿易外,他又搞起了汽車運輸、廣告裝飾、家用電器和酒店。到了1995年,餘漸富的南翔在“中國500家最大私營企業”中排名第138位。

  “現在呢?”餘漸富有一次訕然笑道,“現在不知道能否還排得上138位了。”

  草根富豪

  自從出現在2005年的胡潤百富榜上之後,餘漸富就牢牢地在上面佔據了一個位置,儘管這個位置遠遠落後於那些光豔照人的名字,儘管他所從事的行業和領導的公司與他的姓名一樣,顯得土裏土氣。

  有一次餘漸富陪一位領導到廣東考察,那位領導問廣東一位企業家:“究竟是你的產業大還是漸富的產業大?”那位企業家說:“我的產業大。”那位領導說:“我覺得還是漸富的產業大些。相同的條件下,你在廣東這裏能掙10塊錢,漸富在安徽只能掙一塊錢,環境不一樣啊。”餘漸富嘴上沒說,心裏卻在想,哪止10倍啊,至少得是20倍的差距。

  儘管歷史上出現了大名鼎鼎的“徽商”,但“徽商”卻從來沒有在現代中國成爲主流的商業力量。貧窮、落後、封閉、保守……這些沉重而苦澀的字眼多年來一直籠罩在安徽的頭上,他們同樣也變成了“現代徽商”無法去除的精神枷鎖。在這樣的商業條件和商業環境下,一位守法的安徽商人必須付出比沿海省份商人好多倍的努力才能夠獲得相同的收益。

  在沿海企業家主導的工商潮流裏,安徽本土企業家只能是一種陪襯;與那些年輕的新經濟富豪相比,餘漸富們只能算是一種保守力量;與聯想的柳傳志、海爾的張瑞敏代表的精英力量相比的話,餘漸富所代表的只能是真正的草根力量。

  真正使餘漸富這位土生土長的安徽富豪變成現代企業家的,是安慶光彩大市場。在安慶這座地處皖鄂贛三省交界,有“千年渡口百年港”之稱的小城裏,它同樣顯得“草根”。

  1998年,中央統戰部、全國工商聯發出“將部分資本同老少邊窮地區的資源結合起來,做光彩事業重點項目”的號召,餘漸富“認領”了安慶光彩大市場。在當時的33個“全國光彩事業重點項目”中,有5個光彩大市場,餘漸富“認領”的這個,無論是從區位還是各種條件來說,都遠不及另外4個。

  1998年6月24日,安慶光彩大市場在被當地人稱作“寒塘坡”(意爲偏僻、荒涼)的地方奠基。那一天下着雨,時任中共中央統戰部副部長的胡德平對這個光彩項目進行回訪,他看到各種落後條件和一片荒地、一片灰暗,很是擔心。晚上10點,他把餘漸富叫到房間談話,說:“漸富啊,你不能打腫臉充胖子啊。”餘漸富就給他講自己的判斷和想法。

  2000年,胡德平又到安慶回訪,發現這個項目居然成了。他很高興,就把2001年的光彩事業年會放在安慶召開。人們讓餘漸富介紹經驗,餘漸富說:“我哪有什麼經驗啊。我就知道一點:我不懂房地產,所以我不搞房地產。”

  他將搞房地產比做種地瓜,每年都要種,每年都要收,每年都要賣,不賣就爛了;可是做商貿和物流卻是種人參,雖然前期的培育要很大投入,但是以後每年都會有大回報。

  今天在安慶市,光彩大市場幾乎變成了一個地標建築。開出租車的、拉板車的、撿破爛的……隨便拉個人出來,都能準確地說出它在哪兒。

  餘漸富頗爲得意,他說:“安慶這個市場都11年了,如果去搞房地產,不早就賣光了嗎?可是現在這塊小地,解決了多少人的就業?創造了多少源源不斷的價值?”

  來自統計部門的數據顯示,2008年安慶光彩大市場的交易額接近200億元,解決了5萬多人的就業,超過6500家商戶當中,“百萬是小戶,千萬是中戶,億萬的大戶都出現了”。

  安慶光彩大市場的成功使餘漸富找到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草根之路”,他開始四處佈局,不斷建造這種代表“草根”的光彩大市場。“安徽蚌埠的那個,進程雖然緩慢,但效果還可以;河南商丘的那個,依然處於培育期;山東泰安的那個,還不錯;四川南充、河南南陽的,都是隻參股不控股……”

  爲了這個佈局,2003年的時候,作爲全國政協委員的餘漸富、胡成中、張文中、王玉鎖聚到了一起,探討中國物流業的現狀。2003年他們旗下的安徽南翔集團、溫州德力西集團、北京物美集團、河北新奧集團合資成立德美奧翔投資有限公司。他們宣稱,他們要創造出一種與沃爾瑪、家樂福不一樣,也與溫州、義烏不一樣的模式出來,讓“批發商沒有買不到的貨”。

  他們的合作獲得了一些成功,也遭遇了一些挫折;他們中的張文中如今身陷囹圄,德美奧翔的雄心壯志,除了一些股權合作外,有時候像是戰略層面的紙上談兵。

  但餘漸富得往前走,他意識到,無論德美奧翔未來如何,他得繼續將他的“大市場”做好,讓自己能爲未來尋找到穩固的依靠。

  非企业家

  餘漸富一直不肯接受“企業家”的稱呼。他有一次對人說,在我們這個氛圍裏,企業家必須要有政治家的手腕、軍事家的魄力、科學家的思維和外交家的風度。“人生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裏,有些東西並非偶然。我這一生也無法成爲一位合格的企業家。我肯定沒有政治家的手腕、外交家的風度。我的綜合素質不行。”

  他曾經多次對媒體說:“我還在補課,一直在補課。像我們1970年代做企業的創業者,文化素質普遍偏低,但1990年代後期發展起來的企業就大不一樣了。所以我這麼大的年齡,還要一直上學,很吃力,管理這麼大一個集團不僅是一門藝術也是一門科學,我必須要補課啊。經營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潛質:給哥哥兩塊糖,給我一塊,我就知道少了。管理必須通過後天補課。”

  或許在餘漸富看來,自己無論再補多少課都無法成就爲偉大的企業家,但是這絲毫不妨礙他找到自己的邏輯和位置。

  “小企業是螞蟻,一看就透;大企業是大象,螞蟻在大象腳上爬,大象可以不管,但必須得知道。我十多年的一個思路就是,任何一件事都要找到它的規律和邏輯。”餘漸富說,“我有兩個口袋,一個裝着一百個問號,一個裝着一個句號和感嘆號。凡事儘量問個明白,有效果了再掏句號和感嘆號。”

  有一次餘漸富開自己的玩笑說:“黃鼠狼變貓,能變到哪裏去?”還有一次他自我評價道:“我這個人,做點小生意還行,要在官場上,一個月就被人轟下來了。”

  餘漸富曾對一個訪問者說:“我對家人們說:孝敬父母、孩子讀書這兩件事,我肯定是要管的。還有就是如果發生了不可抗力的事情,我也會管。但如果是平日過生活都困難了,就別來找我,即便是乞討也請繞門而行。因爲我認爲,一個人活在世界上,是需要創造價值的,不僅要讓自己的生活過得美滿,還要創造和爭取對社會做出貢獻。我決不希望我自己做出來的企業使家人養成依賴的思想: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是我絕不允許的。正是在我的這種思想的長期影響下,我的兄弟姐妹們都很自立,他們大多是個體經商者,自食其力,過着幸福而滿足的生活。”

  餘漸富的創業故事已經持續了30年,而這30年裏,他的每一步都緊跟着中國的腳步。鄧小平爲這個國家確立了改革開放的方向後,他選擇了從商;鄧小平南巡之後,他選擇了創造真正的企業。

  現在,中國進入了下一個30年,雖然比起柳傳志、張瑞敏、任正非來他還年輕,但是那個屬於中國第一代企業家的時代正在緩緩謝幕。

  餘漸富非常年輕的時候,特別羨慕安慶城裏的一些富豪,覺得他們是遙不可及的偶像。可是當他變成一個財富偶像的時候,他卻突然發現,他此前的偶像如今光環已經消退,其資產已經不足自己的十分之一。他知道,時代必將往前推進,自己的“偶像”地位也必將爲他人取代。他準備坦然接受這一切。

  在已經結束的30年裏,餘漸富算不上一個值得人們頂禮膜拜的財富偶像,但是他代表了中國無根無底的一代草根民營企業家的崛起之路,代表了來自這個國家最底層蓬勃的生命力與向心力。

  因爲有餘漸富這樣的人,中國才變得更具希望;也只有出現了更多的餘漸富這樣的人,中國纔會走得更遠,腳步纔會更堅毅。

  《投资家》:你怎么看原罪问题?

  餘漸富:“第一桶金”、原罪問題,這東西現在還有人認識不足,還在拿這個說事。至於南翔集團,從來沒有戴過“紅帽子”,以前是徹徹底底的個體戶,現在是徹徹底底的民營企業,都能說清楚。反正我們就堅持一個原則:允許做的就做,不允許做的不做,已經做了的也停下來。

  我們照章納稅,該交多少交多少。我就對我們的財務部門說:“少交了稅,你去坐牢;多交了稅,找你算賬。”現在安慶兩家納稅大戶,一家是中石化,另一家就是我們。

  《投资家》:你怎么看诚信问题?

  餘漸富:我這30年走過來,走到今天,算是很幸運。回過頭來看,能做到今天,完全是靠誠信。以前我有一個合作伙伴老搞假酒,很賺錢,我勸了他很多次,他不聽,我們就拆夥了。誠信是大問題,是基本條件。但這個問題不完全是個體問題,還存在制度問題。比如,我們打交道的一些地方政府就存在着失信、賴賬的問題,我們去討賬討得苦哇!所以,最關鍵的是要讓不誠信的人和組織付出高昂代價,只有從制度上打擊失信,才能真正樹立起誠信來。

  《投資家》:如果你現在退休了,你會去做什麼?

  餘漸富:我可能會考慮投資一家酒店,年紀大了去過安逸的生活。說白了,人生很短暫,像我這個年齡,還剩下多少天?就算有10000天,優質的生活也不多了。所以得想開了。我有一些籌劃,會慢慢把公司的治理結構做好,慢慢淡出。

  《投资家》:你怎么评价自己?

  餘漸富:王石比較想得開。李嘉誠有人格魅力。人分很多種,我算是一個小能人吧。

  《投資家》:目前還健在的人裏,你最欣賞的是誰?

  餘漸富:我是一個喜歡看悲劇的人。經驗只是參考,我想看失敗者的教訓。我想看他們是怎麼倒下、破產的。

來源:《投資家》雜誌
 
新聞出處:http://finance.sina.com.cn/roll/20090312/15335968165.shtml